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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口有可能叫榕城

  看起来,榕树不寄生,它不从立身的树上夺取养分,也没有绞杀别的树的生命,它们只是一起生长,就像棕榈下跳舞的男人和女人,湖边剃头讲古的芸芸众生。海南人对小叶榕树很有感情。海口的别名叫椰城,如果椰城被别的城先叫了,海口有可能叫榕城。榕树可以单独成林,单独一棵树成为风景的,可能只有榕树;让它的主人蠢蠢欲动,想圈起来收门票。定安县翰林镇那头,有一棵大榕树,须根变成树干,须根越来越多,树干越来越密,成一片林,占地三五亩,传说红军曾在树下开大会,能荫庇很多人。本人曾去看过,那里阴凉,空气如水,树下坐一阵子,浑身舒泰,像洗凉水澡一样爽快。

  海洋给海南人很多便利的生活,可是海南人极少有小说写到海的。榕树给我们很多欢喜与启迪,它在文人的笔下遭到同样的命运。曾有一位乡下来的作者,谈到自己村头的榕树,他充满伤痛,感慨万千。他说,村头的榕树有五百多年的历史,枝繁叶茂黑压压像一座巨大的亭,树上树下曾发生许多故事。法国传教士曾在树下讲上帝;村民曾在树下锻刀造剑反抗日本侵略;日本兵曾在树上吊杀抗日志士;红军战士曾在树下练习装卸枪械和射击……好啦,俱往矣!近年来,榕树下成村民喜庆的去处,纪念先人的公期,榕树下能摆下十五张桌子!沼气池建设啦,厕所改造啦,新乡村建设啦,精神文明建设啦……都在榕树下开的大会。我听得感动,建议作者就此写一部小说,名字就叫榕树下。

  榕树的品种很多,分布很广,我在福州见过,是小叶榕;在成都见过,同样小叶榕。在海南小叶榕为多。海南之外的地方阳光不酷,水气不足,榕树都长得比较规矩,就是一棵树,不像海南小叶榕树离奇鬼怪,树杆和枝条飞龙走凤,变化多端,光看海南榕树胡须飘飘,树下空气清新湿润的样子,就是一位不同凡响的长者。

  从小生活不易,特别敬仰生命力顽强的榕树。榕树常常生长在不该有树的地方,比如石头上,比如台阶上,比如墙壁上。可是这些地方常常有榕树的身影。榕树可能与人一样感叹自己的身世,我怎么会生活在这样一个地方呢!家穷,人也得活着。发一点芽,抽一点根,一个生命成长了。有水和阳光就行,一条细细的根伸展出来,好像乞讨,它不吭声;好像侵略,它很畏缩,谦卑得让世界不知不觉。庄严肃穆,宏大建筑的台阶上,发现一棵绿油油的小榕树,让人吃一惊。让人好奇的还有高楼上的榕树,不知它们稚嫩的根怎样熬过石缝里的酷暑与干旱,人们看到的是它在大楼立面上枝叶茂盛,迎风招展;它们的根扎在砖石缝隙里,青白色的网状根系把一片墙包住,成为高楼的一道风景。楼是死的,树是活的,树往往抢去楼房的风头。最好看的是石墙上的榕树,青白色的根把青灰色的石砖勒紧,有机物与无机物浑然一体,墙就是树,树就是墙,树墙一体,成为南国乡村的一道奇景。

  长在树上的榕树比较让人揪心,有人称之为植物的绞杀。一棵树,比如棕榈,它的叶柄间不幸承接一坨鸟屎,一棵榕树在它身上诞生了。棕榈叶柄间的腐烂物多,营养特别丰富,榕树成长容易;榕树还是不放心,它的根是向下发展,不抵达大地,总是不放心。不知什么时候,榕树的根已经把油棕树紧紧勒住,像市场小贩用草绳捆绑海蟹一样。这样的景观不用走远,海口公园西边跳舞的场子里有。公园东门湖边也可看到,不过这里支撑榕树的不是棕榈,是一棵不知名的大树,两棵树缠在一起,遮出一片阴凉,市民在树下剃头掏耳,讲古。